传闻新帝从草芥皇子出身,昔日曾与野狗抢食,登朝称帝,朝堂不服者众多。
汴京士族门阀之间勾缠积深,尽管钟鸣鼎食的宋氏一朝败落,门巷倾颓,连根拔除全部旧贵酸儒却绝非易事。
葭月生寒,殿内烧着上好的果碳木,沉云锦端坐在簇金绣软垫上,指骨捏着一侧太阳穴,蹙眉深思,正伏案批阅折子。
朱笔停顿,连连将叫人心生不悦的折本砸落在地,沉云锦漆眸微眯,轻蔑冷笑。
一群腐朽蜉蝣,竟妄想撼动大树。
御案台前,李鹤清言辞凿凿,据理力争,讲到激动处甚至拢起官服,要撞柱以示明君。
“新朝最为忌讳仗势倚情,陛下您若身为明君,怎能私情从大理寺掳走罪臣之女,此等事犯大不讳,难以平众。”
“陛下开了这口子,又如何以身示簪缨世家,示苍生百姓,微臣恳请陛下三思。”
杜衡垂手侍立于一旁,冷汗涔涔,恐李鹤清这等冒犯言论将陛下气到血崩。
李鹤清门势微弱,却身具文人风骨,宋氏反逆,各家或多或少都掺了些许,牵连甚众,沉云锦正需此等清廉正直的薄祚寒门替他处理膏粱仕宦,因此一手提拔上来。
李鹤清身为大理寺卿,审判案文公正不阿,接连让行贿走私的官员吃瘪,未曾想面对当今圣上,也是如此一般,直指脸面痛骂。
“此为不经之谈。”沉云锦头痛。
令他不悦的众多折本里,一半都是李鹤清上奏的。
李鹤清反驳道:“二百五十四名百姓,三十二名狱卒,皆目睹经过,陛下为何矢口否认。”
“李大人,你话密了。”杜衡瞥见沉云锦愈加难看的神色,连忙相劝道,“陛下心中自有定夺,轮不到你等觐言。”
李鹤清伏跪于地,埋首两臂之间,“微臣惶恐,若陛下一意孤行,受妖女蛊惑,怎保大周运隆祚永。”
杜衡弯腰扶起,贴近他耳边咕哝道:“陛下腹部有伤,需要静养,这些事容明日再议,李大人请回吧。”
“什么!”李鹤清怒目痛骂道,“陛下怎会受伤,是否是那妖女所致,微臣一眼便看出那等妖媚惑主,不怀好心……”
李鹤清每骂一句,沉云锦脸色便愈加阴沉几分,他所有言论,皆是在沉云锦逆鳞上蹦跶,狠戳他脊梁骨。
沉云锦屈指轻叩案台,敛眸沉吟许久,“以孤见解,李大人身上的公文案牍还是不甚多,以至于有闲心管孤的私事,既如此,烦扰李大人替孤寻觅一些风月笔墨画本,孤好与宋氏女观摹学习。”
一想到秒泄出来,他胸口郁气实在难消。
让李鹤清这等清官下勾栏瓦肆寻春宫图小人书,简直是把他脸面往地上践踏。
他拢袖作势要撞柱,却被暗卫眼疾手快挟持住。
沉云锦耐心告罄,起身道:“李大人欲以死明志孤不拦着,但可要想想你的孤寡祖母,孤从未立志要做明君,用些下作手段也未尝不可。”
话罢,他转身离去。
李鹤清顿时泄了气,垂首坐地,沉默不语。
杜衡提着一盏宫灯,朝他微微躬身:“夜已深,奴才送李大人出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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