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长风

他没有吻她。
他们的唇和唇之间只隔着一根手指的距离。
他微微倾斜着脑袋，冰凉的指尖慢慢地摩挲着她的唇瓣，像是在思量着什么。
钟绫看着他额角迸出的青筋，他手指泛白的骨节，他汹涌不息的眼泪。
她心中怆然酸涩，宛若刀剑相割，眼眸中不可抑制地也涌起了水雾。
他眼角静静滴落的眼泪，似乎也随着风慢慢渗进了钟绫的心脏里。
钟绫眸中的泪珠逐渐溢出，她忙微微侧开了头，声音带着哽咽：“我可以帮你疗伤。”
他依然没有说话。
在长久遥迢的沉默之后，他渐渐平静。
他将她的脸扳了过去直面着他。
他眸中的哀伤已然隐去，语调上带着轻佻，似笑非笑地和她对视。
“钟阁主为什么不敢看我？是不是真的已经倾慕于我的风采，准备放弃那废物了？”
他虽笑着，但那长长睫羽下的双眸，却已经冰冷得如同彼此手中的寒剑般，直刺入她的心底。
钟绫蓦然气结，她实在听不得别人说顾焱不好。
想到顾焱，她心下倏然一凛，似惊雷入梦，又如凉水当胸，钟绫悚然清醒。
她这，自己这是在做什么？
钟绫脑中霎时一片混乱，羞惭，尴尬，烦躁种种情绪瞬间堵上了胸口。
她勉强压下纷乱的思绪，控制住胸膛里剧烈的心跳！
克制着让自己的心不要再因他而慌乱失控！
她执剑的手暗自运气，剑光一绕，爆起一团银白色的光芒宛如挟着风雷之势击向了他。
剑气清啸震破秋夜，狂风卷起了无数落叶。
他身形一拧，退开些许，避过她的剑势。
他手中长剑呛然而出，迅捷如电，寒光暴闪，剑气如紫虹贯日，卓然迸发。
俩人的剑光投在他的黑袍上，反射着幽幽的光芒，透着无尽的清冷与孤寂。
似有风在轻轻拂过眉眼，吹散了彼此的泪花。
他忽然轻笑出声，低低道：“也好。”
他的嗓音突然低沉柔软得有些吓人，似飘缈的空中有人在叹息。
“钟绫，我只盼你一直对我如此绝情。”
钟绫手中长剑一顿，眼神再与他一触，他却已别开了头。
“你千万要对我保持绝情，我才好永远不必为你心软。”
他剑随身走，如孤鸿掠影，在钟绫纵横的剑气中横突而过，急剧掠向雾气腾腾的屋顶。
他闪身之初折下一根树枝，射向钟绫，恢复了轻佻的语调。
“钟阁主，等我先把废物皇帝杀了，再来跟你成就好事。”
他衣袂翻飞，快若银矢，踏上树枝，宛如烟樯乘风，瞬间掠上七八丈的高墙。
钟绫见他的方向正是千秋殿，面色一变，身形冲起丈余，翩若惊鸿，疾闪过高墙。
眼见他已踏上宫殿屋顶，似要踏破屋顶而下，钟绫大惊失色，惊慌之下手中长剑如流星闪过，掷向了他。
他身形疾向后翻，长剑带着尖锐的啸声在他的袍角划过，“嘶”的一声，割下了半截。
他于剑光中回头看了她一眼，眸底深处幽暗得见不到一丝光亮，眼眸中的墨色如乌云翻腾，仿佛暗藏了许多。
钟绫心头忽地一刺，她清楚地看见了他眼底的伤感失意以及愤懑。
不等她开口，他右足在屋脊劲点，纵向宫殿边的大树，踏碎一树枯枝，身形再几个腾纵，已是跃向了宫外。
钟绫随之跃上屋顶，但不再追向他，只是将手一挥，冬儿会意，带着十余人追出外去。
她立于屋顶，一阵疾风，卷起她的裙角，披散的长发在风中扬起，又徐徐落下。
她仍人如山岳，巍然不动，怔忡地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之中。
她静静地看着满街的暗卫们渐趋平静，静静地看着冬儿等人急掠而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