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倒是大度。”霍冲扬眉,似笑非笑。
齐弗看出了这东西在得了便宜还卖乖,板起脸:“他若是不大度,我还能好过吗?就知道顾着自己……”没察觉到自己话中与刚刚“井水不犯河水”的矛盾,齐弗只顾着半推半缠着眼前青年的胳膊,力度就是往外推的。
听见“心上人”“不同房”这些词被轻易抚息的情绪,又被这女人明明白白火急火燎赶人的意思烧起。
饶是霍冲对她再心软,此时心头也不由得生出一股恼,该是怨,又是怅,无法宣之于口,于是蕴于五脏,郁结难疏。
相思离恨,爱恶一身。霍冲平生狂发妄纵,从未遇到过如此磨人之情,之人。
他侧身避开她的手,冷下眉目:“我走就是了。”齐弗眼看着他往窗口走去,喊道:“走错了走错了!”
霍冲不理会,推窗竟要从那里翻出。齐弗想起他的身手,又看看外面的大雨,又想起不知何处等着自己的齐清晏,还是叹气。
“做什么?”霍冲停下,原是袖子被人扯住。
“洛水轻舟,还作数吗?”
身后静了片刻,传来一道细细语声,在涤荡天地的骤雨中,霍冲耳中只能听到那人的说话与呼吸。短短八个字,他将那问句里的颤音听得分明,心头一牵。
齐弗只是找个由头,却没料到正好撞上了霍冲心头要紧处。
他想于洛水轻舟上和齐弗说的那件事,其实正和今日之事有千丝万缕的关联。
……她本不容易,自己又何必给她添堵呢?于一个有家室的女子而言,和他有故本就是一件足见真心的事了。
这想法如烧红了皱缩了的烟草叶,火红灼热,滚来滚去,袅袅青烟,是烧了肉烫了皮。
在他的沉默中,袖子上的手指力道越来越弱,布料染了潮意,从那手指间滑出。
这身新衣,还是他不久前定做的。霍冲去取时,受了老板打趣,说他穿这身衣袍,定能将满长京的小娘子看得心许。少年将军身披甲胄,从邻陶凯旋那日,也是瓜果盈车,只是马上红缨金鳞之人心无旁骛,只觉果沉瓜痛,哭笑不得。
现在呢?
洛水轻舟、洛水轻舟……他来找她,其实只为这件事。而他思索这件事,下定决心,用了齐弗想不到的许久许久。
霍冲回头,对上一双亮晶晶眸子,如初见一般澄澈,像是黑棋子泡在一汪水里。那妇人眨眨眼,说:“含光,我手疼。”
她打他一巴掌,还要向他撒娇手疼。
霍冲低头执她手掌,轻轻刮了刮,分明毫无红痕,还不如她在他身上留下的那些痕迹半分。
敛去笑容的面容在阴影中难辨神色,声音又缓又轻:“既许以期,丹心毋忘。”
说罢,他放开手,从窗口的秋潮骤雨中消失了身影。
分明是左金吾将军,却奈何不得市井一商人妇,盖因在情之战场,强弱输赢,本就由不得己,由不得心。有了攻心相思,便不战而屈人之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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